臺灣歷史的解碼者——劉益昌特聘教授的考古使命

TAIOAN

您如何看待臺灣考古研究的重要性？ 考古學又如何讓我們重新詮釋臺灣歷史？

LIU YI-CHANG

臺灣的歷史並不是從四百年前才開始。年代較早存在於臺灣的，是南島民族，也就是今日臺灣原住民族及其祖先，當然也包括各個平埔族群。這些人群在臺灣已經存在五千年以上，但文字紀錄大約到四百年前，才開始接觸西海岸局部的原住民族。

因此，要理解臺灣原住民族及其祖先更早的歷史，就必須依靠考古學的證據。甚至在南島民族祖先來到臺灣以前，這塊土地上還存在更早的史前人群；這些沒有文字留下來的歷史，同樣需要透過考古研究才能逐步釐清。

即使到了四百年前以後，臺灣逐漸出現較多文字記載，考古學仍然不可缺少。因為文字有它的侷限，考古不只能補充文獻不足，也可能提供與文字紀錄不盡相同的理解。

換句話說，無論是沒有文字的史前時代，或已有文字紀錄的歷史時期，都需要考古學的直接證據。透過可以被觸摸、分析與重新解釋的物質資料，我們看到的是土地與人群長期互動的過程——這也是考古學理解臺灣歷史時所面對的「大歷史」。

TAIOAN

您曾提到考古能夠建立文化自信與土地認同。 考古學如何幫助臺灣人重新理解自己與這塊土地的關係？

LIU YI-CHANG

考古學對臺灣歷史的建構，在於書寫長時間尺度下土地與人群之間的互動關係。人類的發展從來不是與環境分離的；理解人如何在土地上生活、移動、適應與交流，才能建立一部較為長遠的人類發展史，臺灣自然也不例外。

然而，過去臺灣歷史的書寫往往集中於文字、漢人與政治三個面向。從正史、地方志到地方史研究，都容易延續這樣的觀看方式。當歷史沒有充分與土地連結，臺灣的歷史也就容易呈現出斷裂。

因此，考古的重要性不只是補充更多史料，而是讓我們重新思考：臺灣的歷史究竟應該從哪裡開始，又應該把哪些人、哪些文化與哪些土地經驗納入其中。

LIU YI-CHANG · ON TAIWAN HISTORY

「一部臺灣史從何寫起，寫些什麼，這是臺灣人應該正視的課題，因為對於歷史的認識，恰是土地認同的重要因素。」

— 劉益昌

TAIOAN

在今日強調多元文化交流的臺灣， 考古發現能如何幫助我們理解自身文化與歷史？

LIU YI-CHANG

考古研究從土地與人群的互動出發，因此不會只關注某一個人群，也不會只依賴文字紀錄。透過考古，可以看到今日臺灣原住民族多元而複雜的文化樣貌，其實有非常深遠的史前來源。

更重要的是，臺灣的南島民族從史前祖先開始，就不是孤立存在的人群，而是持續與外界交流。考古所發現的玉器、玻璃、瑪瑙與金屬器等物質證據，讓我們得以看見跨越臺灣與環南海地區的互動體系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「多元」並不是現代臺灣才突然出現的現象。不同人群、物質與文化長期移動、接觸與交換，本來就是臺灣歷史形成的一部分。

TAIOAN

如何透過考古教育與公共推廣，提高社會對臺灣文化的認識？ 在「臺南400」之後，我們又應該反思什麼？

LIU YI-CHANG

這個問題必須從教育與社會大眾的認知著手。長久以來，我們並沒有充分尊重這塊土地上更早生活的人群。今天雖然已有針對原住民族的相關法令，但對原住民族早期祖先所留下的考古遺址，仍缺乏相應而完整的保護。

相較於漢人留下的文化資產，考古遺址在公共文化視野中往往仍處於相對邊緣的位置。「臺南400」的討論也是如此：原住民族的歷史並沒有得到足夠著墨，尤其除了臺南西拉雅之外，其他原住民族更容易被忽略。

因此，問題不只是學術界還能做多少研究，而是如何讓研究成果真正進入教育與社會。臺灣史前文化的考古研究其實已累積相當豐富的成果，但在教學體系裡仍只占很小的一部分。考古學者人數雖少，卻因此更需要承擔公共溝通的責任。

TAIOAN

考古學研究在「臺灣學」之中， 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？

LIU YI-CHANG

「臺灣學」顧名思義，就是研究臺灣的學問。如果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，至少有幾個不能迴避的基本問題：人類何時開始居住在臺灣？早期人群具有什麼文化，又經歷了什麼發展過程？

接著，我們必須理解今日臺灣原住民族祖先，也就是南島民族在臺灣形成的過程；同時思考今日臺灣占重要位置的漢文化如何在這塊土地上形成，以及不同人群長期接觸之後，臺灣的多元文化又是如何出現。

這些問題，考古學都能提供重要的研究證據。在成功大學臺灣學的研究中，熱蘭遮城與大員市鎮的考古工作提供第一手材料，甚至能修正部分既有理解；另一方面，西拉雅、鄒族以及臺灣中南部不同原住民族與歷史統治者之間的關係，也都能透過考古重新進入臺灣史的討論。

正因如此，考古學在臺灣學裡所提供的，不只是另一種研究材料，而是一個無法由其他學科完全取代的時間尺度與觀看位置。

FOUR QUESTIONS FOR TAIWAN STUDIES

01　人類何時開始居住在臺灣？

02　南島民族如何在臺灣形成？

03　漢文化如何在臺灣形成？

04　臺灣的多元文化如何形成？

TAIOAN

考古學如何促進跨學科合作？ 在多學科的臺灣研究中，它能提供什麼不同的視角？

LIU YI-CHANG

人類與自然環境、不同人群，甚至超自然世界之間，都存在複雜的互動關係。因此，考古學本來就是一門需要跨學科合作的學問。除了運用不同領域的研究成果，也經常必須與其他學科共同研究，才能理解過去人類文化的不同面向。

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除了在校內進行跨領域合作，也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及國外學術界進行研究。考古學的重要性之一，就是能提供實際材料，讓不同領域進一步分析與討論。

例如，我們如果想知道熱蘭遮城裡的荷蘭人究竟吃些什麼，歷史文獻未必能提供完整答案；但考古發掘留下的動植物材料，透過動物學、植物學與考古研究的合作，卻可能讓我們重新看見當時人的飲食選擇與日常生活。

TAIOAN

對臺灣考古學的未來， 您還有哪些期待？

LIU YI-CHANG

對一個區域的考古學而言，非常重要的使命，就是建立完整的人類大歷史。尤其沒有文字紀錄、必須依賴考古才能完成的部分——臺灣史前文化史的建構，是考古學者不能逃避的責任。

考古資料會逐年增加，也會產生不同的解釋，因此這是一個必須長期持續處理的巨大課題。即使一代研究者走到職涯後期，研究也不會因此結束，而是需要下一代繼續累積。

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成立至今，最重要的期待，就是能一步一步向前，持續為臺灣整體人類歷史的研究提供新的證據與理解。

TAIOAN

最後，您對成功大學臺灣學以及《大員記刊》的未來， 有什麼期待？

LIU YI-CHANG

臺灣學目前雖然以文學院與社會科學院的研究為主，但不能忽略其他學院的成果。當代社會與日常生活本來就是臺灣多元文化的一部分，因此不同領域與研究團隊，都應該思考能夠長期累積的學術問題。

成功大學位於臺南，以臺南為核心發展臺灣研究，自然具有重要的地域基礎；但研究不能停在臺南，至少必須進一步思考以臺灣為核心的研究視野。

《大員記刊》也不應只是記錄臺灣學活動。它可以成為介紹成功大學各領域研究的基礎刊物，讓校內師生理解彼此正在進行的研究，也讓研究成果走出校園。